新年钟声敲响，肖川家的新房砌上了最后一砖。
这座建筑面积230平米的两层小楼房，至此初具规模。“这下再不用担心砖价涨了。”1月1日，肖川长舒了一口气。
肖川是绵阳市北川县擂鼓镇茨沟村的村民，汶川地震中，家中房屋夷为平地。在领到国家发放的近2万元建房补助后，他向亲戚朋友又借了7万元，开始修建自己的永久性农房。
但此时，随着灾区重建高潮掀起，北川建材价格上涨——震前，建设用页岩红砖市场价为0.25元一匹；而震后一段时间，这块砖涨到了0.5元以上。
与此同时，建房用水泥一吨从震前300多元涨到500元以上；一路下跌的钢材目前在非灾区吨价在4000元以下，而在这里则涨到4000元以上。
最终，肖川向当地银行贷了一笔款，才得以完成重建。
肖川没想到，他和邻居们对砖的烦恼，引起了国家高层的关注。元旦前夕的2008年12月27日至29日，国家主席胡锦涛来到绵阳、德阳、成都、阿坝等四川地震重灾区了解灾后重建和群众生活情况，他对灾区建材市场，包括砖的供应进行了调研，要求全力确保建材价格稳定，为受灾群众重建家园提供优质高效的服务。
在此之后，地方政府也迅速作出反应，一系列旨在平抑建材价格的措施先后出台，目的只有一个——让灾区居民实现“平价重建”。
从0.25到0.52
随着冬天临近，灾区农房重建进入热潮。按照绵阳市灾后永久性农房建设的原计划，2009年1月1日前要实现42.63万户的农房开工。
“安居才能乐业，这是我们加快农房建设的根本原因。”绵阳市副市长林新对记者解释说。
在绵阳市农房办主任王春看来，板房里冬天冷，让灾民全都依靠板房过冬是不现实的。“四川全部完成灾民永久性农房建设，中央给了3年时间，但绵阳遭灾地区分布广，遭灾重，加快永久性农房建设也是广大灾民的需求。”
截至1月7日，绵阳农房开工达到41.4万套户。其它灾区也纷纷加快农房建设。
重建热助推了建材行情，一部分最早进入重建的灾区居民受到影响。
和肖川同一个村的尹显兵一家，是全村最早开始动工修建农房的一户。他估计，“我们建设房子的成本起码比后修房子的村民多花了三四万块钱。”
比如红砖，震后周边砖厂的出厂价涨到了0.45元，摊上7分钱运费，到了终端市场就成了0.52元。而震前的市场价不过0.25元一匹。
尹显兵建的是一套180平方米的房子，共用5万多块红砖，仅此就要多支出近1万元。
此外，钢筋大约多支出6000多元，水泥等其他建材多支出1万元；人工成本，平时4元一天的小工，如今行情是70-80元一天，技术工、木匠的薪酬也从70元多一天涨到120元以上。
因此，除了政府补助的2万元，尹显兵不得不通过向亲戚朋友拆借以及向银行借贷，自筹了十多万资金。
涨价缘于供求缺口。绵阳市政府统计显示，全市共有需要重建农房约57万户，按照每户需要红砖2.5万匹计，总共需要105亿匹，而目前全市砖厂的产能，截至 2008年12月31日只有25亿匹，从成都、德阳等周边调入39亿匹，再除去震后可继续使用的旧转，仍有19亿匹的缺口。
限价利剑
建材价格波动，绵阳政府迅速反应。他们希望通过建材特供制度来平抑价格。
针对供需缺口，首先要扩大建材产能。为解重建之急，绵阳政府放宽对建材行业特别是制砖业的准入限制，并加快原有建材企业的灾后复产，扩大供给。震前，绵阳市有300多家砖厂；震后，又紧急新批准了200多家砖厂开工建设。
考虑到传统红砖生产对环保的副作用，政府又大面积推广既扩大供应又节约能源的免烧砖。数月之间，全市建成免烧砖厂124家，形成10亿匹/年的产能。
“截至2008年11月，绵阳新增砖厂566家，新增产能81.34亿匹/年。”王春介绍说，虽然目前供应仍有缺口，但随着春节前第一波农房重建高潮结束，市场供需将趋于平衡。
“现在看来，2009年新增的砖厂一旦达产，除去绵阳本地的农房建设需求外，将有23亿匹砖的产能富余。”林新表示，“所以春节过后，砖价必定会有所下降。”
但绵阳政府并不全然寄望于供给扩大后的市场自动调节。从2008年7月份起，政府对市内生产的建材出厂价实行最高限价管理。
在这份限价清单中，红砖最高限价是0.34元到0.36元一匹，沙石50元/立方，水泥为510元/吨。所有建材企业必须向主管部门上报价格单，批准后执行。
“我们还实行监督员驻厂特供。”王春介绍说，“比如仙游区的新桥长征砖厂，镇干部驻厂统一调派红砖，根据产能定点、定户限价供应。”
砖厂的运费也实行最高限价——30公里内每吨1元，30公里上每吨9毛。
对于建材经销商从绵阳以外地区进货供应本市，政府限定他们的进出货利差不得超过7%，否则将予以查处。
价格管制让当地的建材业承担了不小的代价。
“为了保证平价水泥供应，我们现在是价格倒挂。”位于安县的银河建化集团党政办主任李洪武介绍说，水泥生产原料石灰震前价格是12元/吨，震后国家拉动内需、基建项目增加，石灰价格涨到35元/吨，还不容易买到，不得不向安徽采购熟料来生产水泥。
安徽熟料的出厂价是510元/吨，加上运费到达安县，再加工成水泥，价格是560元/吨，而绵阳政府的水泥最高限价是510元/吨。以2008年12月份销量6万吨计，每月销售水泥要亏300万元以上，这还没算上人工成本。
“好在这笔费用比起公司每年10亿元的产值还可以承受，就当是企业履行社会责任吧。”李洪武笑笑说。
履行社会责任还包括“捐砖”。在地方政府动员下，三台、江油、安县等地砖厂向北川、平武捐赠红砖45万匹，绵阳市机砖协会向北川捐赠20万匹。
连外地建材商也加入进来。仅成都就有20多家砖厂与绵阳签订了平价供应12亿匹砖的协议。
胡锦涛“问砖”
深切关注着灾区建材供应的，还有中南海。
国家主席胡锦涛元旦前夕的2008年12月27日至29日视察四川重灾区时，专门前往都江堰市蒲阳镇灾后农房重建建材特供站考察。这个特供站由当地政府统一购置重建所需建材，平价销售给正在建房的灾区居民。
胡锦涛一一询问各类建材的货源、质量、运输成本、销售价格，并和前来购买建材的村民交谈。他要求特供站确保货源充足，确保建材质量和价格稳定。
根据胡锦涛的指示，成都军区紧急出动1000多辆军车抢运重建物资，其中也包括砖。在前往映秀镇的路上，看到几十辆满载重建物资前往灾区的军车，胡锦涛让车停下，登上军车，察看运送的砖块，询问车队这次共运多少砖、往哪里运。他鼓励官兵们“急灾区群众之所急、解灾区群众之所难，为灾区群众抢运重建需要的建材 ”。
鉴于供应链各环节的复杂性，灾区建材保障，显然将是持续数年的难题。
据四川省政府测算，灾后重建的3年间，墙体材料每年标准砖缺口分别为355亿块、178亿块、30亿块，水泥每年缺口分别为5300万吨、3900万吨、3100万吨，钢材每年缺口300万至360万吨。
缺口催生了灾后重建的另一个敌人——黑市。
在安县雎水镇村，村民邓祥富注意到村子里最近多了不少破旧的货车，“这些车是专门将当地建材企业生产的平价建材拉到北川和安县谋取高价的。”
据邓观察，这些人一般假借购买水泥修建农房之名，到提供平价建材的企业大量采购，拉到别的灾区以高出原价10%左右进行倒卖。
肖川就是受害者之一。在重建自家房屋时，他和家人曾三次在凌晨4点多钟赶到7公里外的交通要道，守候过往的黑市贩子，咬牙买下高价砖。
而对于一些偏远的乡镇，甚至存在出高价也买不到建材的情况。
“政府采取的各项措施对稳定建材价格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距离受灾群众的期望还有距离。”绵阳市物价局副局长潘波承认在监管建材价格中还存在许多问题。
王春也表示，虽然对建材限价始于2008年7月份，但由于初期监督工作未能全面铺开，导致前期重建的灾民建设成本高于后建的灾民。
为此，政府决定更有力地打击黑市。绵阳市政府公布说，截至2008年11月25日，绵阳市“12358”举报电话接到建材价格违规举报9474件，共查处违法案件185件，查处违法金额278万元，绝大部分退还给灾民。另有近百万元的没收额上缴财政。
为了保证本厂的平价水泥真正到达灾民手中，安县的银河建化集团派出一批销售员到各个农房建设点进行巡查，接受流动举报，停止给被发现的倒卖贩子供货。
后来又想出更有效的办法——让灾区居民凭户口购买平价水泥，一户只能购买一次，平房为30吨，楼房为50吨。“这个办法使倒卖情况大大减少了。” 银河建化化工厂厂长马顺友说。
“农房开工过于集中于某一时段和某一区域，加剧了供求矛盾和物流压力，”致力于灾后重建研究的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经济学家徐学书建言，如果能做好重建部署，把农房开工从空间和时间加以适当分散，建材价格控制的压力和成本就能减轻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