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平县城的地形是“两山夹一河”,南边是南山,北边是北山,中间是一条牛亡牛河,原来整个县城就在这样一个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里。鉴于南山地势较低,跟老城区相连,也已经收归国有、不需征地,当初滦平县政府也曾想过重点开发南山。
对于“弃南选北”, 滦平县计划局透露了现实的原因:在最初规划中,南山的确是开发的重点,“但在批下800亩基本建设用地后,上届政府却用400亩建了一个公园,虽然建公园不占用指标,但的确不够了。”
人造水景工程 投资将超亿元
北山上建了公园,南山上建了豪华“衙门”,中间这条牛亡牛河不整治就显得寒碜了。
牛亡牛河早些年水势凶猛,但是现在已经完全干涸。滦平县政府决定将这条干涸的旧河道“变废为宝”,修建蓄水池和橡胶坝。
工程分五个阶段完成,起初总投资计划在8000多万元。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如此浩大的工程竟然没有请专家论证,也没有使用商业上常用的招标、竞标或者是投标,而是采用“议标”的形式,也就是地方政府投多少钱大家商量着来。结果一期工程当时的议标价是680万,而完成之后的结算价却高达1620万。在舆论强烈质疑下,承德市审计局介入后审计结果为1320万,依然比原先的议标价高出640多万!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2008年11月初到达施工现场时,第一期、第二期工程已经竣工,第三期工程正在紧张地施工。竣工的一期、二期工程已经蓄水,内部结构无法看到,但是从紧邻的三期工程的现场却可以看出,主坝两侧坝墙主体为岩石所砌,坝基宽度为1.2米,顶端为40公分,面上覆盖约15公分的混凝土。河床地面铲平夯实后覆盖一层防渗膜,然后再覆盖一层实土,总厚度约为20公分。很难想像这样一个规模的蓄水池一期就会花掉1320万。据知情人士介绍,曾经有北京的专家来评估过,其实际造价不会超过400万。
现场的一位工程技术人员为记者算了一笔账:岩石每立方米25元-30元,商用水泥每立方米360元-380元,钢筋每吨约3400元。牛亡牛河蓄水池的坝墙体全是岩石所砌,和纯钢筋水泥的大坝在质量和造价上都有天壤之别。一期工程审计造价1320万,也许是按照纯钢筋水泥标准计算出来的!
事实上,已经竣工的工程存在严重的质量缺陷:因为防渗工程做得不好,严重漏水,上游又没有补充水源,只好用两台管口直径300毫米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取地下水加以补充。
2008年11月7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再次采访的时候,第三期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了。2008年11月25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又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第三期工程已经完工,水已经蓄上了。于是有了本报告第一部分《国家级贫困县建造超豪华办公楼》开头的奢靡夜景,与暗淡旧城区形成鲜明对照。
接下来还要造的是音乐喷泉和人造瀑布,这使得整个水景工程造价超过1个亿。对此,老百姓颇有怨言。滦平县城区的一位居民对记者说:“蓄水池没有任何的实际作用,不能灌溉也不能航运,完全是为了观赏。”
而当地环保人士则另有忧虑:“源头没有活水,又没有土壤和植物对水进行自我净化,水泥池现在看起来挺美,将来会成为一个臭水坑!”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通过滦平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泽林联系采访水务局等部门,想了解截至目前这项工程到底花了多少钱,还要花多少钱,以及群众反映的招投标走过场的问题,但答复说是有关领导在开会。截至记者发稿,也没有得到回应。
滦平县政府门前的114级台阶
从县城出来,跨过牛亡牛河,钻过京承铁路的涵洞,再爬上一个长长的山坡,可以看见一块被汉白玉和不锈钢栏杆围住的石头,上面写着“想民、信民、为民、富民”八个大字,这就是滦平县行政中心的标志了。但是,从这里到县政府,还得攀登114级台阶。
从大石头向上,登上42级台阶,越过一个平台,再登上6级台阶,是一栋大楼,前面挂着滦平县政府、县委、人大和政协的牌子。但这里不是县政府,只是一些职能部门办公的综合楼;要想去县政府,必须绕过这座楼,又是一个很弯很陡很长的坡,看见一东一西并排两栋楼,楼前有15级台阶,东边是人大的楼,西边是政协的楼,还不是县政府;要去县政府,还得从两栋楼之间再攀登36级台阶,登上一个大平台上,从东边再攀登15级台阶是县委办公楼,从西边再攀登15级台阶,才是县政府的办公楼。
到了县政府的门前,也不一定能进去:门口立着大牌子,出入凭内部证件;外边的人办事,先在保安那里登记,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办什么事,找谁,找的人不在,进不去;找的人在,但他不同意,也还是进不去。
2008年11月25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跟随北大庙村的农民吕国才,对此进行了体验。
吕国才是滦平县虎什哈镇猴山村的农民,他所在的自然村叫北大庙。1999年他和村委会订立了土地承包合同,期限是30年。但当他和妻子在外打工的时候,村委会和滦平县磁源矿业公司于2003年签订了占用耕地协议书,将吕国才的地租给了矿主用来堆尾矿废渣。磁源矿业后来又将矿转手给了天津轧三行工贸有限公司。吕国才从外地打工回来,不同意出租自己的耕地,并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上了庄稼。2004年4月30日上午,轧三行公司的挖掘机要到尾矿库施工。吕国才夫妇站在自己的庄稼地里,挡住挖掘机,不让碾轧地上的青苗,僵持了26个小时之后,被公安局抓到派出所里。2004年5月21日,吕国才被滦平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11月21日被法院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他的妻子付连珍以同样罪名,被判处管制二年。这还是考虑到她的孩子只有六个月,让交给法院2500元钱,才给予了“宽待”。吕国才夫妻不服,上诉,维持;申诉,又维持;吕国才住了一年监狱出来,还是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又提出申诉。2007年5月30日,河北高院认为,“原审认定吕国才、付连珍犯破坏生产经营罪的证据不充分、适用法律不当”,指令承德中院再审。
一遍一遍上北京,去国家信访局、国土资源部,反映村干部非法转租土地,要求归还自己的耕地。滦平县政府信访局和吕国才2008年3月17日签订了“信访事项办理双向责任书”,承诺60日内给予答复。直到2008年11月11日,吕国才才得到虎什哈镇政府的“答复意见书”:“不存在村干部非法转让土地问题”。吕国才对这个结论不能接受。根据上面备注“如果信访人请求复查,可在30日内向滦平县人民政府提出书面复查申请”。2008年11月23日,吕国才到县政府提交了书面复查申请,结果却在电话里被告知,“不予受理,过期了”。
“怎么就过期了?11日收到答复,在30日期限以内呀?!”吕国才又坐车从村里赶了30多里山路到镇上,从镇上又赶30多里山路到县城。然后步行穿过县城、跨过牛亡牛河、钻过京承铁路涵洞、爬上了大坡之后,开始了在县政府各部门之间的奔波。
吕国才从那块“想民、信民、为民、富民”的大石头,登了100多级台阶到了县政府。登记后上了二楼,法制办梁姓工作人员说:“你看,责任书上说60日内处理完毕,你们3月份签的合同,今天都多少号了?”“那也是因为信访局才给我呀!”“那你找信访局去”。
从县政府大楼下来,走到那块大石头那里,向东拐,穿过会议中心、餐饮中心、洗浴中心,从另一块上面写着“和”字的大石头下走过,再依次穿过交通局、财政局、劳动局、民政局、环保局、宣教中心、水务局、计生局、卫生局、农牧局、林业局等单位的办公大楼,来到信访局。三楼的张科长打了一个电话,对吕国才说:“你过去找政府吧,我跟他们说了。”
吕国才又从原路返回,穿过办公楼群,路过两块写着“和”和“想民、信民、为民、富民”的大石头,再爬100多级台阶,回到最高处的县政府大楼。梁姓工作人员说:“你怎么又来了?”还没等吕国才说话,进来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对吕国才说:“你回去找镇里吧,让他们重新给你出个结论。”
吕国才一听傻了:“我回去找镇里?我找镇里容易吗?去找镇长,好不容易见到了,说‘我今天喝大酒了,你下周一来吧’下周一去了,人不在,一打电话,人在北京呢,‘啥时回来不知道’!……我一个平民百姓,镇长能再给我出结论吗?”“那你还得找信访局,他们给你签的责任书。”
吕国才又赶紧到信访局,张科长说:“你回家等着吧,一个月之内给你结论。”“回家等着吧,这话我都听怕了。你给我写个条子,或者出个证明,我就回去等。”张科长说:“那不行,没这规定。”吕国才指着手里的责任书说:“这上面有规定,你们执行了吗?”张科长让办公室的人和镇里联系,让发一份传真。过了一会儿,张科长拿着一份镇里出的和上次一模一样、只是日期改为8月份的结论,说“这次行了,你去找政府吧。”
吕国才一路小跑赶到政府,那位领导模样的人已经往外走准备吃饭去了。他看了一眼吕国才手里拿的信访局认为可以的材料,不屑地说:“这上面的戳(公章)不是红的,得回去重盖。”说完头也不回上了等在下面的黑色小汽车,嗖一下不见了……
















